爭監護權吵不停？心理師：離婚真正讓孩子受傷的是父母持續衝突
重點摘要
- 真正容易傷害孩子的，往往不是父母離婚，而是離婚後持續的爭吵、訴訟與敵意。
- 當父母要求孩子選邊站，孩子可能陷入「忠誠兩難」，在不同大人面前說出不同的答案。
- 有些孩子會把痛苦向外表現為攻擊、衝動與控制；有些則向內變成退縮、自傷或情緒壓抑。
- 孩子表現得懂事、平靜，不代表沒有受傷，也可能是因為他還不敢表達。
- 父母願意停止貶低對方、管理自己的情緒，才能讓孩子安心愛爸爸，也愛媽媽。
- 在親子關係中暫時退一步，不一定是失去，有時反而能換回孩子長久的信任與安全感。
幼稚園小班的孩子，才四歲多，卻已經學會在不同的大人面前，換上不同的臉。
每一次在高鐵站月台換手接送，都像是一場沒有彩排的戰爭。孩子聲嘶力竭地哭，手腳亂踢，緊抓著爸爸的衣角，不願意跟媽媽離開。
爸爸拿起手機錄影，說：「你看，孩子根本不想去媽媽那裡。」
然而，當爸爸的身影消失，不到三分鐘，孩子便停止哭泣，恢復原本的樣子。
諮商心理師何美雪深耕家事調解與兒童諮商超過十年，在法院、諮商室與親子課程中，看過許多在父母離婚衝突裡徘徊的孩子。
她指出，離婚本身未必是對孩子最大的傷害，真正讓孩子無法平靜的，是父母離婚後長期而激烈的衝突。
當爸爸媽媽持續爭吵、互相指責，甚至要求孩子證明「誰才是好人」，孩子的心，也會逐漸成為父母交戰的戰場。
父母高衝突，孩子為什麼會開始「演戲」？
上述孩子的父母長期進行離婚訴訟，親權（監護權）幾度變動。爸爸深信媽媽曾對孩子施暴，也曾向法院提出指控，但經過社工實際調查，並沒有發現家暴事實。
真正發生的是，年僅四歲的孩子感受到爸爸強烈的情緒與期待，逐漸學會配合爸爸。
他知道，爸爸不希望他去媽媽家；他也知道，自己表現得越抗拒，爸爸就越滿意。
何美雪在接受法院委託、為孩子進行評估時，曾安排六次遊戲晤談。前兩次，孩子玩得輕鬆自在；到了第三次，孩子卻變得欲言又止，玩到一半不斷停下來看著她。
不久後，爸爸致電表示，孩子告訴他：「我有跟何老師說媽媽家暴。」
但何美雪非常確定，孩子從未說過這句話。
她後來才明白，孩子是帶著「任務」來到諮商室的。那些停頓與猶豫，是一個年幼的孩子，正在掙扎自己是否應該說出爸爸想聽的答案。
什麼是忠誠兩難？孩子被迫在爸爸媽媽之間選邊站
當孩子感覺自己必須支持其中一位父母、排斥另一位父母，才能得到愛與肯定，就可能陷入所謂的「忠誠兩難」。
孩子心裡同時愛著爸爸和媽媽，卻可能因為大人的情緒，被迫做出選擇：
- 在爸爸面前說媽媽不好。
- 在媽媽面前抱怨爸爸。
- 隱藏與另一位家長相處時的快樂。
- 配合大人的期待，說出不完全真實的事情。
- 觀察大人的表情，決定自己應該哭、笑或保持沉默。
這不一定代表孩子故意欺騙，而是一種求生方式。
孩子還沒有足夠能力理解複雜的婚姻衝突，只能透過迎合、討好或隱藏感受，維持自己與主要照顧者之間的關係。
久而久之，他可能連自己真正的感覺是什麼，都不再確定。
孩子看起來很懂事，不代表他沒有受傷
另一位女孩在小學一年級時經歷父母離婚，此後與媽媽及弟弟共同生活。
離婚後，媽媽長期處於不穩定的情緒中。每當媽媽難過，總是女孩主動安慰媽媽，而不是由媽媽接住孩子的情緒。
她逐漸變成大家眼中的「懂事孩子」：不哭、不鬧、照顧弟弟，也不讓媽媽擔心。
然而，她只是把自己的焦慮、悲傷與需求，全部壓了下來。
直到國中一年級，媽媽的生活逐漸穩定，也重新建立了家庭，女孩卻突然開始拒學、自傷，甚至出現強烈的輕生念頭。
旁人可能難以理解：媽媽的狀況變好了，孩子為什麼反而變嚴重？
何美雪解釋，這有時反而代表修復的開始。
過去的孩子感覺環境不安全，沒有餘裕表達自己的痛苦；直到生活穩定下來，她終於感到安全，壓抑多年的情緒才敢一次湧現。
因此，孩子在父母離婚後表現得平靜、成熟，不一定表示沒有受到影響。家長更需要留意的是：孩子是否擁有安全的空間，可以不必照顧大人，也能自在說出自己的感受。
高衝突離婚對孩子有哪些心理影響？
父母長期衝突，可能全面影響孩子的心理、行為、人際關係與學習表現。
常見影響包括：
1. 安全感下降
當家庭氣氛持續緊張，孩子不知道下一場爭吵何時會出現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又要被迫選邊，容易長期處於警戒與焦慮中。
2. 情緒調節困難
孩子可能無法理解或消化自己的憤怒、恐懼與悲傷，只能用激烈行為或完全壓抑的方式表達。
3. 對人際關係失去信任
如果孩子經常聽見父母互相指控，可能逐漸相信：親密關係是不安全的，人隨時可能背叛、離開或傷害自己。
4. 專注力下降、衝動增加
當孩子的大腦長期忙著觀察父母情緒、擔心下一次衝突，就更難把注意力放在學習與日常生活上。
5. 出現攻擊、控制或退縮行為
有些孩子會將壓力向外表現，出現打人、破壞物品、霸道或試圖控制同學的行為；有些孩子則把痛苦往內吞，變得退縮、解離，甚至出現自傷或輕生念頭。
這些看似「不乖」或「難以理解」的行為，往往都是孩子在巨大壓力下發出的求救訊號。
孩子總是抱怨另一位家長，真的代表對方不好嗎？
何美雪提供了一個簡單的觀察標準：
孩子從另一位家長家中回來後，能不能自在地分享相處經驗？
不論是開心的事情，還是不愉快的事情，他都願意說，也不需要擔心你的反應，代表孩子相信自己的感受可以被接納。
相反地，如果孩子回來後，只會說另一位家長的壞話，父母就需要多留意。
這不一定表示對方真的做得不好，也可能是孩子已經發現：只有抱怨對方，眼前的大人才會感到開心或滿意。
當孩子必須透過批評爸爸或媽媽來換取認同，他就失去了自由表達感受的空間。
離婚父母如何避免讓孩子捲入衝突？
父母不一定能立刻消除彼此的失望、憤怒或委屈，但可以選擇不把這些情緒交給孩子承擔。
- 不在孩子面前貶低另一位家長
對孩子而言，爸爸和媽媽都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。當一方不斷將另一方描述成壞人，孩子可能同時產生矛盾與自我懷疑：
「既然媽媽這麼糟，我身上也有媽媽的一部分，那我是不是也不好？」
- 不把孩子當成傳話工具
避免要求孩子代替大人傳達探視安排、金錢爭議或情緒性訊息。父母之間的問題，應由大人直接處理。
- 不要求孩子證明愛誰比較多
不要追問孩子在誰家比較開心，也不要把孩子願不願意探視，解讀成對父母的愛或背叛。
- 允許孩子愛爸爸，也愛媽媽
即使兩位大人無法再相愛，仍可以讓孩子保有喜歡另一位家長、想念另一位家長的自由。
- 為自己的情緒尋找成人支持
離婚帶來的失落與憤怒需要出口，但那個出口不應該是孩子。父母可以尋求親友、心理師、支持團體或其他專業資源協助。
- 在親子關係中退一步，有時反而能更靠近孩子
何美雪曾遇過一位父親，在孩子出生兩、三個月後便進入離婚訴訟，也因此長期無法見到孩子。
第一次探視時，孩子已經接近八個月大，完全不認得爸爸，一被抱起來就哭。爸爸非常心疼，也抱怨媽媽沒有協助孩子認識自己。
何美雪只對他說：「媽媽沒有阻撓就夠了，靠我們自己。」
這位爸爸接受專業協助，一步一步與孩子建立熟悉感。一年多後，孩子終於能開心地讓爸爸抱，也願意跟著爸爸回家。
後來某個暑假，依照原本約定，爸爸應有十五天的探視時間，但媽媽當著孩子的面表示，因為孩子已安排課程，只剩九天。
爸爸知道自己有權爭取，也知道對方違反約定，但他看見孩子就在身旁。
他最後對孩子說：「我們少了六天，我真的很想和你待十五天，可是我知道，你一定更不希望我和媽媽吵架。那我們就好好把握這九天。」
何美雪告訴他：「你失去了六天，卻獲得了孩子對你完全的信任與安全感。」
退一步，不代表永遠放棄自己的權益，而是選擇不在孩子面前，把親子關係變成輸贏競賽。
對孩子而言，他記得的未必是那一年少了幾天，而是爸爸願意保護他，不讓他再次站進父母衝突的中央。
給離婚父母的提醒：愛自己，才能真正疼孩子
離婚中的父母，也可能正承受背叛、失落、經濟壓力與對未來的不安。要求一個受傷的人立刻冷靜、友善，並不容易。
但孩子需要的，不是從此毫無情緒的爸爸媽媽，而是願意為自己的情緒負責、不把孩子當作籌碼的大人。
何美雪給離婚父母最重要的一句提醒是：
「捨去哀怨。愛自己，疼孩子。」
愛自己之所以要放在前面，是因為當父母能夠重新找回自己的價值與生活，就不必透過爭奪孩子，證明自己是比較好的爸爸或媽媽。
孩子不是婚姻成敗的成績單，也不該成為報復對方的工具。
當父母願意停止戰爭、照顧自己的傷，孩子才能慢慢放下警戒，重新相信：即使爸爸媽媽分開了，自己仍然可以被完整地愛。
有時候，愛不是緊緊抓住。
而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退一步，讓孩子有空間，再次靠近自己。
本期《瞭望童心》深入探討離婚家庭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議題——在婚姻走到盡頭之後，如何繼續當一個好父母、共同守護孩子的童年。從孩子的真心話、分齡的心理反應，到父母的實戰經驗、法官與心理師的第一線觀察，我們希望讓每一個正在風暴中的家庭知道：你不是一個人，孩子也不必是犧牲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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