囝仔人說故事|一寸的相信
撰文─李佳芳/攝影─李欣芸
陽光總是炙熱的台灣,湛藍天空下生活的人們,各自走各自的陌路,誰也不知道誰背後,長了特別濃郁的影子。人如同飛蛾,都有趨光性,我們嚮往美好的慣性,使我們不忍直視暗角,從事社會工作的人卻是逆行而走,在黑暗裡提燈。
苑苑22歲矢志投入社會工作,從第一線社工到成為兒福聯盟家二組長,她像是在這個錯綜複雜平行線世界的架橋者,在心與心之間尋找可以立足的墩子,小心翼翼搭起橫向溝通的橋板,把孤獨孩子引渡而來,站到有光的這一邊。
社工是另類的醫生
苑苑初出社會的1990年代台灣,社會工作(Social Work)仍是大眾很陌生的名詞,而她因為參加社會服務性質的營隊,發現自己喜歡面對人的工作,從實踐大學社工系畢業,便決定自己未來要走的路。
從最開始的中華民國自閉症總會,後來加入台灣世界展望會,因為負責兒童資助計畫的收出養業務,而接觸到兒少保護工作。「我發現兒少保護是一門非常精細的專業。」說巧也巧,在同業朋友介紹下,苑苑進入兒童福利聯盟,這份工作的挑戰性對她而言,來得剛好。
兒少保護主要承接家防中心委託個案,為特殊境遇的孩子伸出援手,提供家庭輔導、家外安置、寄養家庭等處遇(Treatment)服務;這份工作很特別,業務來源是「社會局」,服務的對象是「兒少」,溝通的對象卻是「家長」,等於站在最不容易的三方之間。
「社工有點像另類的醫生。」她形容,社工必須從會談收集服務對象的資訊,評估孩子以及所處家庭的狀況,才能決定怎麼擬出處遇計畫,「那很類似診斷之後要下什麼藥的感覺吧。」
不過醫生治療的是身心理,社工治療的是卻是家庭關係,但同樣作為一名「醫者」,診斷的望聞問切,社工也需要同樣的敏銳度。
在黑暗房間裡摸象
作為家庭關係的局外人,社工是黑暗房間裡的摸象人,探討一個個的細節,設法理順出問題的全貌,可誰也不知道手中掌握的脆弱線索,到底是不是真能抽絲剝繭。
她分享最近接觸到一對家長,苦惱於孩子偏差行為,想戒除孩子的偷竊習慣,而在聊天中她聽到孩子向她說比較喜歡星期三來會談,「仔細推敲,我發現星期三的爸爸工作忙,所以只有媽媽陪他來,我在想孩子希望的會不會是和媽媽單獨相處的時間?而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媽媽,大家一起來想這會不會是一個切入點。」
在很多偏差行為的背後,孩子真正的渴求很多不是物質,而是心理安全感的匱乏。苑苑說:「我的工作是透過不同的『看見』去了解孩子的狀態,當聽到孩子講出來的事情,家長原本堅持的立場或許會鬆動,這時社工才有辦法進入調整。」一句話的琢磨與解讀,也是社工的專業之在。
作為一名社工,苑苑認為不只要有愛與關懷,心中公平正義的那把尺,也要抓得穩。「我不是一個只會關心小孩的社工,我也是一個會罵小孩的社工。」曾有位長期陪伴的孩子告訴苑苑,說她像自己的「第二個媽媽」,因為「我開始作亂的時候,你會罵我,也會很關心我。」細微近乎瑣碎的陪伴工作,沒有煙花綻放的華麗與震撼,卻有溫暖的力量,穩穩地被放在心裡,照映出光。
陪伴從家長開始
在兒盟,來的多是社會局通報的個案,而有開案,必然有結案,服務工作何時「終止」,並不是取決於個案的改善度,更多是因為持續多年,孩子長大必須移轉到安置機構,或是每況愈下到必須由社會局接手。
「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讓孩子回家,但許多個案是事與願違,消極的結案往往最令人感到挫折。」
談到自己曾經陪伴一位媽媽多年,這名媽媽因為無力照顧孩子,只好把兩個孩子交由社會局安置,「我們很希望媽媽可以調整自己,達到可以把孩子接回來的狀態,可是我們卻感覺媽媽沒有能量了,一直不太有改變的動力,甚至很消極地把社會局當成是托兒所……」
「比起孩子,大人的心防更難突破,很多時社工覺得的需要,不見得是家長覺得的需要,所以很常會聽到家長說,你這個(方法)沒有效!」尤其是有的家長較「土性」,不太有性子聽大道理,面對家長的消極心態,苑苑身為同仁們的督導,總是告訴大家要適時轉念,「不如先關心家裡的狀況,問問有沒有什麼困難,讓家長知道可以相信我們,而只要家長願意放下態度,我們就可以一起想辦法。」
苑苑指出,許多人覺得孩子很敏感,其實家長也很敏感,社工溝通時的輕重拿捏很重要,太過緊迫逼人,容易引起反感,萬一家長突然來個「消失」,不接電話或是乾脆搬家,切斷與孩子的聯繫方式,反而是令人更加憂慮的狀況。
與人溝通是這份工作最難的部分,不只要會軟磨硬泡,更要設法讓家長看見自己、肯定自己,鼓勵家長,「我們花了好多年時間,陪這名媽媽走過低潮,鼓勵她找工作,租小套房,一步步達到條件。」而最後,這名媽媽終於達到條件,先把一個孩子接回家,大家才終於鬆了口氣。
「因為孩子的照顧者是家長,家長要可以改變,孩子才有改變的機會,陪伴家長充電與修復,也是這份工作很重要的一環。」在微不足道的陪伴工作裡,社工往往成為他們人生某個階段中很重要的人。
寸步難行也要走
無論是作為社工,或是作為督導,她認為最重要的,是「要有不怕衝突的勇氣。」苑苑身為督導,除了關注服務的個案,最主要工作是協助夥伴,排除無法進入個案的障礙、引導看見問題的盲點,有時甚至也要處理社工的個人議題。
尤其是大家受到負能量波及,產生的情緒起伏與心理狀況,有時候要推一把,有時候要踩剎車,有時候要安撫,有時候要建立信心……每位社工所擅長的部分都不同,督導身任指導角色,必須「因材施教」給予建議,在調整與磨合之中推進工作。「當看到自己給的建議被夥伴接受,並且看到個案狀況有進展,便會覺得很有成就感。」
剛開始走社會工作,大眾對於這份職業十分陌生,也有不少誤解。「大家都以為社工就是志工,剛聽到的時候會很生氣。」回想年輕自己的滿腔熱血,卻被懟得無言以對的無奈心情,許多情緒都在多年歷練下刨去,而她依舊是那個如新的自己,對這份工作懷有的「相信」依然。
「我相信大部分家長都是愛孩子的。」身為台灣社會工作初萌到成熟的推動者,苑苑從業20多年看盡社會百態,對於這份工作的熱情已經內化成為一種信仰,在她的心中穩定如磐石。大水裡逆流拍撲,能人溺己溺已是不易,哪怕是一小寸的前進,她都覺得無比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