囝仔人說故事|生命交會時,萌發希望的種籽
撰文─丁婉真/攝影─林仕傑
家長冷漠、敷衍的回應,是阿穎所面臨的工作日常。
一畢業就投身社會工作領域,目前在兒盟任職屆滿五年的阿穎從事兒少保護,介入因家暴而被通報的家庭,進行家庭處遇服務,包括定期訪視,確保兒少受照顧的安全與穩定性、協助家長發展親職技巧、提供補助以支援家庭生活與兒少教育所需、連結相關資源等。然而由於兒少保護服務的案家是非自願性的,都是被通報才會接觸到社工,因此有很多家長在面對社工時心不甘情不願,配合度不高。每一個個案,都是一個全新的挑戰……
播下助人的種籽
由於成長過程中接觸到教會、輔導室和相關的學校社團,早早就有助人念頭的阿穎選擇進入社工系。大學實習分發到少年觀護所,開始接觸觸法兒少,「裡頭年紀最小的竟然只有8歲*!」大好青春甚至童年竟然要在圍牆內度過,當下的震驚與不捨,至今仍記憶猶新。
在一次次會談過程中,阿穎了解到每個來到這裡的孩子,都有各自的故事、家庭和原因,而共通點就是,這些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,沒能得到大人的幫助與正向的引導。她不禁思考,如果可以有更好的成長環境,孩子是不是就不會進來這個地方?這個念頭,在她心中播下一顆種籽。
(註:2019年《少年事件處理法》修法後已將觸法兒童除罪化)
第一個挫折&身為社工心態的轉變
畢業之後,阿穎輾轉來到兒福聯盟的兒少保護服務組。她的第一個個案是就讀小學一年級的小明(化名)。媽媽愛孩子,但沒有心力給予妥善的照顧。由於工作的關係,媽媽經常忙到半夜,然後睡到下午;早上媽媽起不來,小明就一起睡過頭,下課後,小明也會跟媽媽一起忙到夜深才上床睡覺。小明活潑調皮,有ADHD(注意力不足過動症)的傾向,身上經常有傷,明顯過當管教。
儘管媽媽的配合度不高,阿穎還是持續努力建立關係,並協助做ADHD鑑定、說服媽媽讓小明去看診。服藥之後,小明逐漸進步,在校狀況也改善許多,但媽媽為了生活焦頭爛額,沒能給小明犯錯的餘裕,依舊選擇打罵管教,也就一直被通報。最後,小明必須離家安置。
對於這樣的結果,阿穎十分難過,自問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沒有做好,或者當初若採取不同做法,小明是否就不會被安置了?直到後來經歷了更多個案,再回頭審視小明的案子,阿穎轉念:其實安置也未嘗不好。安置就表示現在這個家不夠安全,沒法給孩子合宜的成長環境。有時在孩子被安置之後,家長才會發現原來這樣是不行的,也才願意做進一步的改變。而當家長有進一步的改變,積極配合,其實孩子回家速度是很快的。
小明返家之後,家長對社工的態度也有了明顯的轉變,從一開始的抗拒,到後來比較能處理情緒,開始學習如何適當管教。現在,兒盟也持續追蹤中。
「我不是神仙教母」 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
回顧自己服務的第一個個案,阿穎會急急忙忙想要做很多事情,擔心自己是不是少做了什麼、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好,就會招致無可挽回的結果。阿穎感嘆,許多新社工會抱持「我要救這個家」的心態:「我是他們人生中的重要角色。如果我沒有辦法救到他,沒有辦法改變他,就是我的問題。一定是我哪裡錯了、我哪裡不好,才會沒辦法做到。」
「後來做久了,就不會這麼覺得。」阿穎說道,「社工其實就只是在這段時間介入了這個家,然後試著跟這個家一起走一段路。我覺得我們都做了我們當下能做的全部、當下能做的最好。最後這個人能不能改變,還是要看他自己。我們只能跟他一起想辦法,但想完辦法,他要不要做,那不是社工能夠控制的。」在一次次的服務中,阿穎發現儘管自己付出同樣多的努力,成敗卻很大程度取決於家長是否願意配合、是否想要改變。她逐漸學會盡人事聽天命——同樣傾盡全力協助,但不再把自己的工作價值建立在個案的回應和成效上。
走向絕路的母女
「小瑜的媽媽跟身心科醫師說她想要自殺,那時,小瑜還未滿三歲。」
由於存在「殺子後自殺」的風險,經過醫師的通報,兒盟決定成案介入。阿穎實際接觸後了解到,未婚狀態的小瑜媽媽其實原本打算墮胎,後來在小瑜生父的勸說保證之下,才同意將孩子生下,也因為這個決定,小瑜媽媽甚至與原生家庭吵架、決裂。
小瑜出生之後,母女倆就住在生父名下的房子裡。不料,說好的扶養費遲遲不來,反而來了恐嚇信。由於沒有任何支援,小瑜媽媽只好刷卡舉債獨力扶養孩子。新手媽媽日復一日育兒的疲憊,加上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的卡債,時不時孩子生父還寄信威脅兩人搬出住處,逐漸將小瑜媽媽逼向精神崩潰的邊緣。就在此時,阿穎介入了這個家。
阿穎對小瑜的第一印象是「封閉」——會面時小瑜整個人縮起來,完全不跟別人講話。小瑜媽媽的狀況則是時好時壞,前期因為還在吃身心科的藥,很多時候都在睡覺,任由小孩四處亂跑。
阿穎協助小瑜媽媽申請法律扶助、做債務整合,一起跑法院,陪伴她們一條一條地梳理生活裡的一團亂麻——小瑜媽媽在精神好的時候,就依照阿穎的建議,著手改善居家環境的安全,以免孩子發生危險;她和決裂的原生家庭,也在幾次的會談之後,走向復合,終於獲得了家人的諒解與支持——就這樣一點一點地,母女倆的生活開始步上軌道。
最後,小瑜媽媽的訴訟結束了,拿到一筆扶養費,債務逐漸緩解,整個人也一掃陰霾,開始交朋友。小瑜也滿四歲了,個性變得超級活潑開朗,甚至成了班上的大姊大!
結案時,母女兩人整體狀態都變好了,小瑜媽媽也非常感謝阿穎。「其實我好像也沒做什麼,就是一路陪她,」阿穎笑著說。但正是這樣無條件的支持與陪伴,成為照入無底深淵的一線光明,將差點走上絕路的母女一把拉了回來。
助人的火苗 需要你我共同愛護
儘管從事著神聖的助人工作,但可別忘了社工也是人。
社工以自己作為工具,協助將家庭的動盪不安穩定下來,但如果社工的狀態本身就不穩定的話,又要如何去幫助別人?「你需要有好的狀態。不然有時候網路上大家都開玩笑說社工是『弱勢服務弱勢』,但其實不應該是這個樣子。」阿穎感嘆,剛出社會時進入了小型非營利機構,也曾經歷薪資回捐的潛規則。這樣的陋習行之有年,問題的核心是:我們的社會對於社工的專業是否重視?是否有合理的待遇?是否,輕忽地掐熄了助人的火苗?
時而諮商師 時而神主牌
「情緒勞動」,是提到社工工作最大挑戰時,第一個浮現的念頭,阿穎認為,社工除了自身要對助人工作有熱情,擁有強大的心理素質之外,也需要一個外部的角色來協助自己「定期維護保養」。兒盟社工每個月都會定期和督導開會,督導除了針對個案服務提出建議,也會從客觀角度協助社工調整好自己的狀態。
儘管在服務多年後,阿穎已有能力獨力處理個案,鮮少找督導討論,但光是知道如果遇到任何問題,督導都在,心裡還是踏實許多,是一種彷彿神主牌一般的存在;並且時常有人提醒自己,幫自己調校方向、轉換心態,才不至於偏離了軌道。
期許 與孩子共創更溫柔的社會
「我們實際上接觸到家長會打小孩的,你就會看到哥哥開始打弟弟。哥哥會說,你可以打我,我就可以打他啊,為什麼不行?你怎麼教的,他們就會變成那樣。」在兒盟兒少保護服務的這些年,阿穎服務了一個又一個家庭,看過太多的傷痕和眼淚。「很多家長都會說不可能零體罰,可是體罰其實就是用暴力來告訴小孩說,你可以用暴力來阻止他,就是我今天比你強大,所以我可以打你,你就要聽我的。」而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、變強壯,然後呢?上一代的傷痕又會製造出下一代的傷痕,一代接一代地複製下去。
兒盟年復一年推廣「零體罰」、「反霸凌」,這也是阿穎當前最關注的兒少議題:「大人如果可以更溫柔一點的話,就會創造一個溫柔的社會。我們的社會如果是足夠溫柔的,那我們就會有更多的餘裕去溫柔地對待別人,包含對我們的孩子和別人的孩子。」
兒福聯盟的願景是「與孩子共創更好的世界」,阿穎深表認同,「小孩是有能力的,他們只是還沒有長大的大人。當我們願意好好聽孩子講話的時候,他們是可以好好講話的,而且可塑性都是很高的。」世界不就是這樣運作的嗎?當周遭充斥著危險,就會生出尖刺硬殼,以防衛心甚至攻擊性來保護自己;若是環境包容友善,自然會帶著好奇的眼光探索更多可能性。現在的孩子,將來會長成怎樣的大人,完全取決於成長過程中得到怎樣的對待。
由於個案配合度低,社工做家庭處遇服務,也就經常看不到效果。小瑜母女的案子就是少數的高光時刻,也是家長自身願意努力改變,社工才能真正使得上力。「我們都說久久有一個案,就可以再做三年。」阿穎淡淡地笑著說。只要相信個案有一點點變好的可能性,就足以支撐社工全力以赴地付出,持續往更溫柔、更美好的未來邁進。